重 美 學 口 味 研 究 所
معهد الذوق الجمالي الثقيلة
Francisco Lopez 批判約翰凱基
有朋友問到「前衛音樂網」的「音景理論研究」專欄中 Francisco Lopez 寫的那篇 Cagean Philosophy: A Devious Version of the Classical Procedural Paradigm 之中譯本為何沒有貼出。其實譯文當年早已完稿,只是我自己徹底不同意 Lopez 這篇文章的論點,我認為 Lopez 不但完全不懂 John Cage 的意義,甚至推理錯誤,文章頗為誤導讀者,因此打算同時發表一篇強烈反批判評論;而這篇論文不短,當時沒寫完,就這麼拖了下來。現暫且不評,先把譯文發出。
凱基主義哲學:古典程序典型之變調
作者:Francisco Lopez
翻譯:姚大鈞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節錄自正在寫作中的論文「音樂之消散」)
二十世紀後半的現代音樂史一直被一個名字巨幅並深刻地影響著:約翰・凱基。他的理論既具有如此深厚的影響力(遠勝過他的音樂作品),我們可以說當下的前衛/實驗/當代音樂界中的大多數人或多或少都是凱基主義者。這現象雖然在美國和加拿大較為明顯,但在其他西方國家也存在。
我個人深信這個影響對音樂一直是極其有害的,而且凱基哲學在本質上是傳統西方音樂裡的古典典型之惡化版本。我的批評並非針對凱基的人身攻擊;就我所知,他是個大好人(這當然也要看你對「好人」的主觀定義為何)。不,恰恰相反,這是我對他音樂思想核心,及其在現代音樂及思維上的影響結果,的批判性剖析。要是凱基果真像許多凱基主義者自己都認為的,從來不是他自己思想的積極捍衛者的話,那我所批判的必定就是那些凱基主義者了。再者,我必須強調,這些反凱基的論辯只是我對現代音樂裡更普遍的問題的全面評論之一部份。我的目的並非為戰而戰地去反抗已受肯定的價值系統──我並不相信為改革而改革之必要,或是為挑戰而挑戰傳統的聖戰,而是由於這些價值觀深層地影響了音樂重點的定義,以及人們據此而作出來的音樂。
我們可以看清的是,凱基的音樂思想是他對個人作曲困境的極佳解脫之道。毫無疑問地,他在荀伯格門下面臨作曲挑戰時所想出的逃脫之道是蠻橫無理,也是極端聰明的;因為他不僅找到了一個非荀伯格派的解方,而那解方更引導他去探索遠超過十二音序列主義作曲以外的新領域。這個解方,或說凱基的主要貢獻,之精髓,可說是深植於禪宗哲學(或者至少表面上與之相關)的不干預、無決擇的態度,以及作曲/作曲者概念的瓦解。創作音樂時所有可能決擇的集合之隨機選擇因而被視為將音樂從不可避免的人為干預中解放出來之一種方式。某些作品中部份或全部的組織/結構/成份上的要素是未經人的參與而產生的,這是一種明晰而強烈的美感(在即興音樂中這是很普遍的喜好)。音樂因而得以不受個人品味和記憶,特別是不受音樂傳統,的約束。沒錯,在凱基主義的小宇宙裡,任何聲音都是音樂:音樂就是聲音,不管是在音樂廳裡邊還是外邊,我們週圍的聲音就是音樂。我們聽到的聲音即音樂:這被凱基主義者認定為是將音樂概念拓展至一個無邊無際的領域的歷史性宣言。他們同樣認為,寂靜不存在:世上沒有所謂空的空間或時間。人總是有東西可看,有東西可聽。事實上,即使我們想要真的寂靜,也作不到。
我們可以理解,對傳統意識形態而言,這一整套說法聽起來是很具革命性的,至今依然。但果真如此嗎?何以見得?而這革命的方向(若真有方向的話)又是什麼?
這些觀念在當時絕對可以視為驚世駭俗之論調,但若說它革命性地改變了傳統西方音樂的基本考量和重點的話,則根本不然。凱基主義哲學中每一個搏鬥都是圍繞著(或源於)音樂創作的程序,不論新提議看來是多麼激進或是多麼反創作。它表面上與傳統作曲考量的激烈衝突,實際上是條迂迴之路,再度引人掉入以程序主義及技藝論作為音樂理解基礎的老陷阱中。因此,強調作曲技巧之重要性的這個古典典範,不但完整保存下來,甚至進而被提升到音樂的基本定義觀念的層次上(這並不新鮮,但是以奇特的方式誇大了)。從這個角度看來,嚴格的形式主義/結構主義的音樂觀在本質上也與凱基主義差不多;兩者同樣都以系統方法的觀點來定義音樂世界。雖然他們可能會為了找到一個新的價值體系而激烈戰鬥,但這個體系的本質其實是同一回事。
凱基主義所提出的所謂作曲者/作曲之瓦解其實只是徒勞無功的逃避自我;那是沒有任何一個凱基主義者,包括凱基自己,能夠親身力行的一種「不作決定的決定」的文字遊戲。表面上源於禪學的不定性及不干預觀念,他們沒有自覺或勇氣去親身實踐,卻用它來裝飾自己仍然捍衛著的學院式的作曲者形象的觀念。它並非顛覆了學院基礎的虛無主義豐功偉業(且假設這是件好事),而只是把音樂工作者轉變成(或誘導他們成為)隨機禮拜儀式的執行者。因此,正在執行中的音樂行為裡要如何應用「隨機」是由作曲者來決定,在天真的聽眾心中也往往帶來了驚奇或是魅力。
將隨機程序用於起草/創作/構成一個作品是一完全界定了的、有意向的、明確指示出的決定,即便這隨機化的過程是認真的(即,依據形式或然率理論),並且是「全面的」(即,任何可能的事件皆具有相同的機率)。若相信這麼作就是在作隨機音樂,就等於聲稱/肯定了音樂就是一些變數及事件的集合,在等待或然率程序來附加於其上。而倘若,像我相信的,音樂不僅只如此,那麼有人就得作個決定,選出可能變數中之一部份來供這個程序作用。這麼說來,就不可能有真正徹底隨機、不帶個人品味和記憶的音樂。沒錯,隨機化其實已經成為音樂創作程序中的另一項音樂傳統了。它其實是形式主義的一種極端的形式。也就是在科學領域中所理解並運用的這種形式主義(即在經驗性實驗中有系統地運用隨機程序以取得適當的實驗取樣)。
然而,比討論它的一致性和可行性更有意義的問題是,在這些提議背後的音樂之概念是什麼?假想的徹底不作決定固然可與不干預的概念吻合一致,但那也等於是音樂的毀滅;因為音樂是人性的,而聲音存有則不然。當凱基將音樂等同於聲音時,他等於是將音樂下意識地簡化成純粹物理,而毀滅了音樂實體,要不就等於是否定了非音樂性的聲音的存在可能;而兩者根本是同一回事。面對著古典音樂基於調性或感官上的「舒適感」等站不住腳的判斷標準而將某些聲音歸為非樂音的歧視下,凱基主義(就普世性而言同樣枉然地)對所有聲音都賦予了反動的無差別的自身價值。也因此,凱基主義者將凱基視為公平對待一切聲音的音樂拓展者。可這些人應該也明白,這項成就應歸功於〔意大利未來派的〕魯意基・盧梭羅;他與凱基不同,他並未瓦解音樂實體,而是提議將聲音納入音樂中。我堅信:任何聲音都有可能成為音樂,但並不都是音樂。基本的差異,能把聲音轉變成音樂的,就是一種人性的、主觀的、有意向的、非普世性的、不一定是永恆的、美學的,決定。而這並不是指作曲,也不是學院式的定義,而是某人在某時間感知某種聲音的一種方式。傳統的、以及凱基主義的音樂定義兩者皆有的問題(也是他們的共通點)在於兩者都依賴聲音自身;兩者都聲明什麼聲音才是音樂(不論是部份或全部聲音)。在我當前的世界裡,音樂是對聲音的美學上的感受/理解/理念。這是一項非常精準的定義;在把聲音歸類成音樂這點上,它具有完全的非絕對性。但我認為我們不需要,也不應該去追求,這種絕對的歸類法。
凱基關於「寂靜不存在」的說法也與他對音樂的概念息息相關;也被許多凱基主義者抬捧到哲學定理的層次上。然而,那是膚淺而誤導人的一種主張,尤其如果我們想想,他需要親自走進一個無響室才能領悟出他所領悟的道理:亦即,實體上的絕對寂靜是不存在的。這就跟主張絕對的圓在現實中不存在是一樣的膚淺而誤人;在凱基的世界裡幾何是不可能的。假若音樂就是聲音而我們又永遠被聲音包圍著,那麼寂靜自然不存在。這種說法只是那同樣的音樂定義的另一版本而已。就我們目前的討論範圍來說,我對此有一簡單而有力的回應:在音樂中,寂靜確實存在。如果我是聲音物理學家的話,我會說:當聲音強度低於我為某種目的而預先設定的一個下限時,那就是寂靜無聲。
至於我到底為何如此在乎這種反凱基的評論?我為何認為這個批判很重要?因為,不管它背後的哲學、不管它涉及的觀念,不管它的語境為何,它的主要論點在根本上永遠是在於音樂是如何作出來的,在於那個程序。而這對音樂而言是一種誤導人的混淆焦點。它把實際音樂參與者(創作者,欣賞者等等)的注意力從真正音樂本身分散到音樂創作的方法上去。創作過程本身變成價值;是為過程而過程。此一分散注意的影響是非常明顯而廣泛的;在像技巧至上論和風雅作秀的古典加料外,現在我們又有了新過程崇拜這種加料(當然這並不全是凱基主義思想的功勞),而兩者對音樂所產生的影響基本上是無異的。凱基主義的反作曲、反傳統的主張就像視唱法一樣把音樂的目的弄混了,而且像傳統音樂學院一樣,把注意焦點從音樂的本質上引開了。我認為,凱基的「革命」並未「將音樂從品味及傳統中解放出來」,反而將音樂再次圍限於沒變的老舊形式主義及程序主義之西方典型的樊籬內。光是在傳統的地盤內以逃避方式來反抗傳統是無效的,而窩藏在傳統所提供的小屋中更是自欺欺人。這一切都幼稚而枉然。讓我們面對面地與傳統協調,而不以激動的全盤否定方式來誇大我們的改革訴求。我不認為音樂可以脫離個人好惡和記憶(凱基主義者他們自己就是證明);更重要的是,即使是採取極端的反傳統姿態,我也不認為它應該脫離。
2000.04.08 譯
2007.05.27 校
4 個留言 »
於此留言
貼圖請用: <img width="500" src="http://....jpg" />Text & Photography Copyright © 2006-2010 姚大鈞 Dajuin Yao. All Rights Reserved.
Wolfenstein,
Lopez 此文論點之漏洞應該明顯可見,所以暫時不想花時間來寫篇長文駁斥。
目前手上時間較緊,迫切該寫的是長篇連載的「台北聲音現象」。
[...] 呼應大鈞貼出的 Lopez 文章,把我以前曾貼在前味音樂電台留言版(現已不存)的譯文貼出。 [...]
這篇文章簡直一派胡言,真不該譯出來
请你赶快写一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