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專欄:十四:永遠的互瞪:再看安東尼奧尼的《中國》

(原載「南方都市報」,姚大鈞專欄)

永遠的互瞪:再看安東尼奧尼的《中國》

2004.12.12



安東尼奧尼的《中國》在北京公開放映是圈內的一件大事。重要的是,我們又可以再次開始用它來討論東西方文化互視這個有趣的議題。

《中國》是一部關於眼睛的記錄片。這麼說,可能聽來莫名其妙,但它確實把觀看、凝視、互視、偷窺、強瞪等行為(在實質及抽象兩個層面的行為)放到極高的地位。說《中國》是部關於「凝視」的作品是毫無疑問的。

畫裡、照片裡、電影裡人物的眼神,尤其是對著觀者正視/對視的眼神,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永恆魔力;最妙的是,當它被移位至另一個時間/空間中仍然能保持著這種魔力。《中國》主要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對視的記錄。它甚至像是人們常玩的瞪眼睛比賽 (兩人互瞪,誰先笑就輸)。比如在拍攝河南林縣的村民和南京的姑娘那幾個片段當中,攝影機與被攝者短兵相接、赤裸裸地互視,擺明了等著看誰先受不了而讓步。當然,每次都是靦惦的中國人不是跑開,就是撇開臉、關上窗、抓衣蔽體、下自行車。

洋人重視「正視」對方的眼睛,與人相交,眼神講求有交流。在比較重禮貌的地區,即使在超市買菜付錢,也要與收銀員有眼神交流及微笑,不然只會顯得自己沒禮貌。然而坦白地說,安東尼奧尼在《中國》的好幾個片段中,有點過份縱容自己「看」的權利:他開著的攝影機就像是一挺掃射著視覺子彈的機關槍,對著我們的國人,panning (橫掃)。他的「凝視」有時是粗暴無禮的實質侵犯。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常說的文化交流,其實並沒交流,反倒是這種對峙、較勁、權力鬥爭。安東尼奧尼其實也曾自覺到這一點,他在影片的旁白裡也說過:我們看著他們奇怪,他們其實也在看我們,看著我們這些衣著特異、高鼻大眼的洋人可能才更覺奇怪呢。

一點沒錯,中國人總把焦點放在這位洋導演怎麼看中國,因而導致了當時的一連串政治事件。可那不也正就是中國人對洋人的一種誤讀錯看?其實不也就是這部記錄片在鏡頭之外的續集?

不管怎麼說,《中國》可能還是我所見過最捧、最讚揚中國人及中國文化的記錄片。這一點,前幾天當它在北京公映時全場觀眾忍不住的掌聲也可證明。我們可以隨意地把《中國》與其他類似關於中國的記錄片相比較。比如,《從毛到莫札特》這部關於小提琴家艾薩克·史特恩訪問中國的記錄片,它雖得過奧斯卡最佳記錄片獎,但全片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中國一眼,僅僅極不公平地以能否熱情奔放地演奏西洋樂的這個標準來矮化中國人。一位在北京研究電影的朋友說,那根本是強奸中國文化。

談到文化交流活動,在虛偽的歡慶外表之下的現實往往令人讓人失望。文化溝通的本質其實多是對視/對峙。安東尼奧尼就像二十世紀的馬可孛羅,其實整個西方在今日對中國的了解跟馬可孛羅時代也差不了太多。交流了這麼些個世紀,我們彼此至今仍在互瞪。

然而,外國文化往往是自身文化的惟一鏡子,沒有「他者」不能自知自覺。《中國》這部片子只有外國人能拍得出,它的價值也就在此。當然,人有時候是害怕照鏡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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