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体” 访谈

原载《优悦生活》

访谈时间： 2008.9.25


好艺术是雅俗共赏的

文/郝彬



作为 2008 上海电子艺术节开幕式的”河流体”区块的音乐演出策划人，谈及艺术界以及实验音乐界的发展现状，姚大钧更多持反思和批判的态度，但即使存在种种不令人满意的局面，未来似乎仍然是值得期待的，因为我们的世界中毕竟还有像他这样面对事物强调“以心击之”的人。所谓“以心击之”，没有那么抽象，按姚大钧的解释，就是“强调主观情绪和激情”——就是用孩子的目光去看，用孩子的心去感受，去除杂质，回归本心，进入，停留，然后带着被激动了的心满载而归。

在他的统筹规划下，10月18、19、20日3天，由国内外知名艺术家的 18套作品组成的整套节目，将在上海张家浜河上上演。这次演出强调尖端科技与当代艺术碰撞之下的电光石火，节目风格丰富奇幻。三块水上舞台上，因张家滨而串流起的跨越时间与国籍的记忆，将为观众们奉上展现当今国际新媒体最前线作品的大型现场表演。想要体验声、光、身体合一的现场媒体艺术？这是最佳良机！

正如姚大钧说的，真正好的艺术作品和音乐作品从来都是雅俗共赏的，所有需要文字、需要故弄玄虚才能让人信服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只有好和不好之分”，他强调。对实验、先锋、前卫、数码、电脑等等外围字眼感觉陌生的人，不要被词语蒙蔽，现场才是王道，等着那些奇幻的现场演出“给你一个刺激”吧。

下面的访谈中，姚大钧谈到了这次艺术节幕后策划的一些想法和花絮，但也不仅仅局限于这次艺术节、不仅仅局限于音乐和艺术，作为一个有担当、有深度和涉猎广泛的行动派，他的个人世界是开放的，而这正是无论实验音乐、艺术、还是我们共同生活的世界都应该具备的特征。



郝彬：这次电子艺术节三晚的演出叫河流体 Streaming Objects，这个名称的由来是什么？计划如何在演出的过程中诠释这个主题？

姚大钧：这次策划的主要任务之一，也是主要难题，就是在张家浜河上进行大型演出，并且要结合现场生态环境。河流体是我们主办单位和策展团队共同推出的概念，我们的演出、舞台设计、与特约装置作品都利用了现场的建筑物，河岸地形，甚至河面本身，整个现场节目的声光炫耀可以看作与河流生态及河流本体结合为一，所以称为河流体。而具体来说，各个内容及风格迥异的演出节目就像流媒体 (streaming media) 这个概念一样在河上不断流出，整条河都闪亮耀动起来，与整个河流、意识流、串流、跨国城市风景等的主题意象吻合。



之前你发给我介绍这次电子艺术节的信中说，中国国内目前的”新音乐／实验音乐演出状态不利于新生代的培养（事实上是，目前已经看不到新人的出现）”，你提到不论创作者或观众需要的是：一，更深刻有力的一流作品，二，技术上有专精有突破的演出。就你个人而言，深刻有力的一流作品的标准是什么？就第二点来说，在最初确定参加艺术家名单时，对艺术家的选择有什么特别考量？对最终参加这次演出的艺术家会有现场表现上的要求吗？

深刻有力的一流作品，其实非常简单，亲身看到了立刻就会知道。如果要靠文字才能让人信服，我认为已经不够强了。问题就在于目前国内能接触到一流演出的机会太少。来华的大师级演出极少，这就是我们要策划这次大型活动的原因。

而对于艺术家的选择，基本上就是选世界一流艺术家，尤其是国内不容易接触到或者根本接触不到的几个方向。这次我对他们不需要有特别的要求，因为我完全清楚，百分之百的信任他们的能力和作品。像是 Autechre、黑川良一、Frank Bretschneider 等等艺术家，大家太需要亲身体验一下他们的演出有多刺激。



实验音乐5年前有人问这是什么，现在好像大家仍然没明白这是什么，这你怎么看？

我认为先锋实验这些词的意义不大，尤其在 21 世纪，早已不是先锋与通俗作殊死战的年代了。更可况今天根本没有实验音乐这回事，什么花样没有人玩过？什么技法还能自称实验？套句俗气但却很实在的话，艺术或音乐，只有好与不好之分。我们应该再次回到这个命题上。

我想要强调的是，真正好的艺术家和作品是绝对雅俗共赏的，大家都能欣赏领会的。这次演出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比如我们这次邀请的许多艺术家，在他们的演出面前，你根本不会再去在乎实验、先锋、科技、数码、电脑这些外围字眼，因为你的身体就在他们的力场里面。



你理想中的实验音乐图景是怎样的？从实验音乐和声音艺术在中国国内出现到现在，有什么变化出现了？什么没有改变？作为实验音乐不遗余力的推广者，你觉得自己接下来还需要做些什么？

新音乐在中国的发展一直属于地下，维系于一小撮顽强份子的热血。圈内人都明白，目前新音乐几乎还是以地下摇滚的方式运作著。这非常不健康，不仅是没有官方的参与（近年极少数官方学院也加入新音乐发展的阵线，但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推广，而是推窄，不只在参与人数，同时也在音乐类别上，这点令人不解），也没有企业的赞助。人们看不到新艺术新音乐的眩目华丽好玩煽动的一面，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操作者的问题。

我认为上海电子艺术节的出现是一个重要的分岭。它显示了大家正视新时代艺术，不分视觉或是音乐。它是真正面对国际现实。与国际接轨是个老掉牙的词了，但在音乐方面，我们差的太远。用不著跟外国比，跟自己比比看：相对于中国当代美术界的进步程度，中国现代音乐界落后至少二三十年，而且没有理论或批判论述。



从早期对音乐的狂热，到现在的”我们知晓而不言说它们的无意义”，你这种心态上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你是怎么说服或者骗过自己继续做一个行动派的？

这么说有点扭曲哦。当下业馀艺术家或者不下工夫的艺术家和作品过多，掩盖了真正有功夫的极少数真人和作品。若是没有狂热，不可能坚持这种行动。然而这狂热并不限于当下的艺术；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当今的单一某种艺术，而是人类艺术资产的整体。



你说到了这次艺术节你策划的”河流体”区块”强调风格、技术、形式各方面的多样性，艺术及娱乐价值皆高”，而且这次演出中，很多环节都注意到了与观众的互动，但若是在与观众信息不对接、语境并不相同的情况下，这种来自主办者、艺术家方面的主动交流和沟通的企图，有没有可能成为一种失效的现场表达？

每个作品的力度当然是不一样的，但是整体来说我相信沟通绝对没有问题。因为现场演出和展览在本质上完全不同，演出的煽动性很强，尤其声光的触击是直接的、身体的。这些节目，简单的说，是兴奋好玩的。



能否谈点具体的关于策划这次艺术节演出过程中的事件、插曲、惊喜、遗憾等等？

其实我这次我的名单里本来还有两个国际明星，芬兰的 Pan Sonic，德国的 Carsten Nicolai (alva noto)，这几位大家可能很熟悉。结果在日期上没能协调过来，不过往后还有机会。要说插曲的话，这次整个筹划过程中最艰苦最麻烦的就是英国 Autechre 乐团，光是邀请的过程我就费尽了口舌。到后来总算敲定之后，有天收到对方经纪人发来的长达两页的接待需求单，我看了完全傻眼，我和主办单位都一致觉得我们没法也不应该接受这要的接待要求，最后和他们达成共识，和其他人统一规格接待。而为什么我们愿意费这么大功夫搞定 Autechre，就是希望大家来亲身体验一下他们演出的力度。Autechre 不只是所谓聪明电子舞曲 (IDM) 的代表定义乐团，也是极少数能在成名十多年后仍然保持先锋前卫，作品不断自我突破的创作者。

〔更新〕这次原说好来参加演出的 Autechre 乐团结果因故无法成行，成为此次演出活动，也是2008 上海电子艺术节最大遗憾。



新媒体艺术与本土文化的承接关系显然并不仅仅是”城市化风景”，中国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更广阔的城市之外的孤独而美丽的风景，长期以来都是被有倾向性地做片面选择，乃至忽视的，你认为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艺术圈目前很大一部份是玩在策展人手上的事。城市这个主题是近年国际策展人炒作的重点项目或说口号之一，其实很大一部份出自于工作上的简单方便，因为太容易写出一套文案，聚集一堆原本不相干的作品和人物，包装成一个有主题的活动方案。内行人知道这其实很空洞，中国自然也脱离不了这种国际风潮。而若从创作者这方面来看，就是因为创作者本身也集中在城市，另外一个也是风潮影响，所以脱离不了这种局面。太多人是只为了方案和展览才作作品的。



据你观察，目前国内玩实验音乐、声音艺术的艺术家们，如果他们身上有某种局限性的话，体现在哪些方面？

若说目前中国声音艺术家身上有哪些局限性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们人数极少，我们不能要求这极少数人各个人都有多般武艺。人们会误以为国内声音艺术实验音乐圈子蓬勃热闹，但你要看中国是多大的国家，而玩实验音乐的总共有几个人。

目前真正的局限性在于新音乐的环境根本不存在。新音乐就和任何一门专业一样，需要极尖端的专业训练和研究发展，这种底子训练目前不存在。没有新音乐的创作环境、演出发表机制、专业知识训练，没有翻译教材，更没有技术研发。这样能冲一小段路，但可能走不远。



随着科技的进步和社会文化根基的拓展，比如现在我们遇到的一个情况是，互联网的壮大和普及已经改变了世界原有的风貌，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价值观的混乱，传统的理性越来越无法处理现有的经验，你在创作和聆听实践中主张的唐代王昌龄式的”以心击之”，即进入超越理性的领域，是否是对上述现象做出的一种个体式回应？

说穿了也就是强调主观情绪、激情。这些在许多形式的当今艺术创作中都是被打为禁忌的，我完全不认同。重新建立电子数码时代的艺术价值和理念，我认为很迫切。



说到新媒体艺术，目前世界上新媒体艺术中可能存在的问题是什么？”以心击之”是不是解决之道？

新媒体其实全是问题。你若去看当前电子艺术标杆──奥地利林茨的电子艺术大展 (Ars Electronica)，会发现全都在作玩具和介面设计。偶尔会有一两件大师级作品是艺术，其他的全是个人突发奇想，只不过落实于展览厅，进入某画廊，入选某大展，但与艺术无干。在本质上绝大多数的所谓作品是应该放入科学馆的，你在国外的科学馆比如美国的 Exploratorium 可以看到全是这种科学展示，但不会称之为艺术作品。

在今天的电子艺术展览语境里，没人在乎作品的艺术价值或力量，只好奇它是怎么作出来的。这种工具崇拜，就等于我们去崇拜油画颜料或是笔墨纸砚一样。人们会误认某种新的艺术形式是救世主，就像当前的口号是数字艺术、电子媒体艺术之类的。若国人也全都开始崇拜 Ars Electronica，以为这就是未来，那将是最可悲的场景。

先锋科技与艺术的融合是几千年来的旧发展路线，人类艺术发展几乎没离开过科技，当下并不代表最佳状态或唯一面貌，不认识艺术的纵轴历史而只崇拜当下是相当危险的。电脑时代人们几乎全陷入软件版本更新的思维模式，以为最新版本即最佳版本。这现象发生在西方是理所当然，而若发生在文化艺术资产惊人丰厚的中国，就很讽刺了。

7 個留言 »

    1 | 周日升 | 10/25/2008 - 12:24 am

  1. 客观亲切的文字,转贴到非喉造声博客了

    2. 2 | pei | 10/25/2008 - 6:58 am

  2. // 艺术圈目前很大一部份是玩在策展人手上的事。城市这个主题是近年国际策展人炒作的重点项目或说口号之一，其实很大一部份出自于工作上的简单方便，因为太容易写出一套文案，聚集一堆原本不相干的作品和人物，包装成一个有主题的活动方案。内行人知道这其实很空洞，中国自然也脱离不了这种国际风潮。而若从创作者这方面来看，就是因为创作者本身也集中在城市，另外一个也是风潮影响，所以脱离不了这种局面。太多人是只为了方案和展览才作作品的。//

    yes, its all about public grants, seems super easy to write a topic would favor jury, or jury’s taste,(silly enough to think so, pity it does work) and shows lack of passions and poor organisation.

    3. 3 | hitlike | 10/27/2008 - 8:26 am

  3. “我们知晓而不言说它们的无意义”哪跟哪啊？

    4. 4 | O | 10/28/2008 - 10:00 pm

  4. 回港已一週，餘韻不絶。從沒機會看如此的演出，好人，好地，好設備，連續三天，還要免費，相信往後(在香港)，也不會有。不過開幕太慘烈，搞得我看不到QQ長存，還好，看熱鬧的人不少。

    場中不斷有電話，抽煙，閃光燈各項，但不要緊，規模鎮著，大氣，不像音樂廳一咳嗽就受干擾的情況。

    謝大鈞，一直以來，都是托你的褔啊。

    5. 5 | 嘘 | 10/29/2008 - 11:01 pm

  5. Dajun老师好！

    这次没有机会去您组织的活动很是遗憾。希望以后能实现愿望：）

    我是声音初学者，自己做些东西。

    您可否指导下呢？

    地址douban.com/artist/xu

    谢谢

    祝好！

    嘘

    6. 6 | xcccccc | 11/11/2009 - 7:38 pm

  6. 很赞成您对最后一个问题的解答。

    我觉得如果新媒体艺术陷入工具崇拜，科技崇拜的境地，那就是卖弄知识，无聊又可憎。

    就我看到的展览来说，我的感觉是，现在很多新媒体艺术还是以体现高科技手段为主，内容空极了。手段来回来去也就是那几样，如果这样就说是艺术的话，有点太可笑了。

    而且我认为整个社会对科学的鼓吹力度太大，导致我们太相信科学，但太相信就是迷信。科学是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更是一种态度。

    7. 7 | n | 11/12/2009 - 12:27 pm

  7. dajuin兄很喜歡您的一點是您有一顆古典的心靈，就是說，您像一個沒有時間記憶的人，或者說，過往感，在您這，統統歸屬于“當下”，這個當下，不屬於時間德範疇，而是永恆的範疇，超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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