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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hone 最強玩体: Zen Bound 禪綁
剛玩過「Zen Bound 禪綁」後我發了條啁啾 (Twitter):
iPhone 軟体 ZEN BOUND 劇烈地原創,不好玩都已經無所謂了,但是否是源自日本情色緊縛學,很值得討論。而一旦被山寨成真正緊縛遊戲,就發了,也就完了。
搜過之後,果然,它前身原來是 PC 上的一個免費遊戲軟件叫 Zen Bondage(禪緊縛):
如今,脫掉了它的 BDSM 情色聯繫,移植到火熱的 iPhone 平台上,成為公認最強的 iPhone 玩体。



Zen Bound 的全球佳評多到我不想在此添足,且提幾點不同的想法。
第一:美學玩体
它不是一般的遊戲。要拿遊戲來比,就沒勁了。它推出的是一種無用之用的美學。美學,沒錯,它就是美學玩体。在 Zen Bound 裡,速度、時間毫不重要,也沒啥分數。甚至規則也沒,其實有沒有規則我都不太清楚,但 who TMD cares?
除了一般玩家都傻眼稱道外,這是賞鑒家、耽美癖這號人物絕對著迷的,我確定張陶庵、陳老蓮、閔齊伋這幫人都會樂此不疲。說 Zen Bound 已是「藝術」,在今天,是污辱了它。但說起當代藝術,這絕對是包紮工程師 Christo 也會愛不釋手的玩具。
第二:背後所指
除非你對 bondage 這事不聞不知,否則它的背後所指很強,在玩它時你很難切斷心中這個聯結,不管你正在綁的是隻胖蛙,孔雀,還是塊完全抽象的木頭。
但!它的重要趣味點,恰恰在於它的被綁体「不是」女体。否則一切作廢,要打入 AppStore 的另一個歸類裡。然而,這個聯繫卻又永遠在那兒。這「禪」,或許就在這裡面。
第三:Let’s Get… Physical
這玩体裡的細節,讓人著迷。它繩子的彈性,木頭的紋理,繩子與木頭表面之間拉扯的澀度調整,細到繩子與木頭間發出的各種聲響,一切 3D rendered 物体的質地,都在烘托一種可觸感,幾乎可觸感。
雖然手指尖下就是你正在控制的高度逼真的虛境實体,但你與它之間,也是一種永遠摸不到的隔離關係。
手指(玩者身體)控制的是螢幕中的被綁体。而繩子,雖然不是手指操控的對象,其實卻是玩者身體的一種代理,變形/變態的代理,是觸摸、愛撫等等等等的代理。這整個虛擬空間譬喻之中的代理關係是層層連迭非常複雜的。
第四:Zen >> Japan
玩体名字裡的 Zen(禪)字,其實僅只是指射日本的符號而己。而關於日本元素的運用,在 Zen Bound 設計中可說極有品味格調。這不用分析,只消拿其他濫用爛用東方符號的玩体來對比即知,例如: WordFu(拼字功夫)之中噁到極點的中國符號惡搞。
經過了 Zen 符號的指射,後面被修飾的 bondage/bound 這字可說因而超出了西洋的 bondage 語境而直入日本緊縛學。而日本緊縛與西洋 bondage 區別之一是它特別強調的吊縛法,這也可對映在 Zen Bound 裡被綁体 360 度自由旋轉的懸浮架構。
第五:對於綑綁這件事、這門藝術的認識,在真正的日本文化語境中,事實上並不該局限於情色 BDSM「緊縛」學。綑綁包紥日常用品,已經是門學問/藝術。僅作 BDSM 情色聯想是狹隘錯誤的。
在此我推薦一本去年才再版發行的絕版書:日本設計師岡秀行 (OKA Hideyuki) 1967 年出版,討論日本傳統包紮之道的重要專著 How to Wrap Five Eggs: Japanese Design in Traditional Packaging (Harper & Row, 1967;再版:Shambhala, 2008)
雖然你也可用到 iPhone 的傾斜感應及二指扭轉,但最驚人的是一切動作,也就是操控被綁體在三度空間中的自由旋轉,也就是一切複雜的捆綁手續,竟可單由一根手指輕鬆完成。
而這表面上優閒的軟体,跑起來其實是靠它幕後龐大的運算。程序上來說,Zen Bound 用的是 Arcball 技術。你甚至可以感覺到鋼製機殼裡的 CPU 在你掌中發燙。
第七:緊縛配樂
Zen Bound 連配樂都是最高級。但,這還不是我在玩它時的心中配樂,第一直覺選擇的是上海聲音藝術家徐程 (Torturing Nurse) 收錄的那一段北京 S/M 專家哥兒們談他如何調教「M」們的網聊錄音──「我一般很少用繩子…」那段(此作收入 Post-Concrete 公司即將出版的「中國人聲前線」(Talk Talk Talk: It’s Only Talk – Chinese Speech Art)。這樣搭配,就更經典了。
Zen Bound trailer
Zen Bound 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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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Zen Bound
設計:Secret Exit
版本:1.1
日期:2009.3.9
售價:$4.99
評分:★★★★★
總結:
No substitute for bondage. But almost Zen, and better than Art.
情色電影中之聲光結構:論鈴木清順 (上)
Sound/Image Structures in Erotic Films
– A Case Study of Suzuki Seijun’s Taisho Trilogy
Dajuin Yao
情色電影中之聲光結構:論鈴木清順 (上)
姚大鈞
原載:http://www.post-concrete.com/blog/?p=554
在進入鈴木清順之前,有必要先談談如何破解情色片中的聲光結構。
去年我曾在國立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演講,題目是「影像與聲音如何發生關係」,主要分析電影中影像與聲音如何能成功地結合,其具體技術和背後原理。
演講最後一小部份,為了提高大家興趣,我特別分析了情色電影中聲音與影像「發生的各種關係」。這個題目應該很新穎。當天用了很多實例分析說明了電影(包括色情片)裡的現實全是作假的,是透過各種技術組成的一種 rendered reality,營造出的真實;而聲音在這聲光藝術中,在這項 rendering 中,佔了極大的份量,且說二分之一吧,只不過觀眾一般不會意識到這個比例罷了。
到底聲音在電影中佔了多重要的比例,用最簡單的方法即可測試出來:去看 Stanley Kubrick 的 2001 裡首段太空船在太空漫遊的鏡頭,你把聲音全關掉,立刻就成了毫無意義的科學教育片。
一:情色片聲光結構分類法
A Typology of Sound/Image Structures in Erotic Films
為了方便理解,我把情色電影或說電影中的情慾鏡頭中之配聲分成三個類型來探討聲音和影像之間的結構(在此暫不從功能、目的、美學、genre 類型、fetishes 癖戀次類型上去區分 erotica、 pornography、藝術電影,而是綜觀含有情慾色彩鏡頭的這一整個大類):
第一類,原聲:
Location Sound
就是實際動作配上實景的同步錄音。這是絕大部份 hardcore AV 色情片的作法,例子用不著舉了。在這個類型中,雖然各片細部有區別──比如是手持業餘攝影機的機上麥克風,還是專業攝影配上外接槍式麥克風,所錄成的聲音(多以女性發聲為主體)在聲音質量、在空間感定位上雖然差別大,但在本體結構上全無差別,即:聲音是與發聲源的影像同步同源。而它要的效果就是:逼真,生猛,完全臨場感。因為所有的 pornography,包括古代的春畫,其本質就是最原始、最低階的一種虛擬實境。
第二類,音樂:
Music
這是絕大部份 softcore porn 的作法(一部份的 hardcore porn 也用)。這一類的聲光搭配就是靠音樂的氣氛來 render/營造出整體的目的效果,不論是吐氣聲誇張的薩克斯風的唯美浪慢情調或是硬狠的電子舞曲搭配機械化肉體工作,都一樣。在此,原來的實地聲音是棄而不用的。而在激烈肉體動作片中,音樂之節拍數也直接企圖影響觀者之心跳、身體節奏、腎上腺分泌。但此類聲光結合是較進化的,是電影藝術的基本手法──以後製的聲加光來「助興」,塑造出另一理想結果。
在這裡音樂對整個 eroticness 有多重要,只要把聲音全關掉,就明白了。
要注意這一類已經是徹底的「聲光分裂」,即影像與聲音是後來拼湊結合而成的;兩者間本來全無關係。
第三類,抽象配法:
Abstract Concrete Sounds
到這一種相對罕見的類型時,事情就變得好玩,開始有味道了。這也是某些情慾藝術片的處理手法。到這個階段,AV 色情片 (porno) 和情慾片 (erotica) 或藝術片已經可以明顯區分。
若說前一類已經是徹底的聲光分裂,那麼這一類相較之下應說是聲光極度分裂,因為它遠遠超出了平常人對這種情慾內容應該搭配的聲音或音樂的期待。然而,這一類卻往往是情慾效果表現最佳的作品。這個現象值得我們再深入探究藝術(包括 pornography)中 eroticism/情慾之本質,以及情色藝術之本體理論。
以上這情色鏡頭分類法,參考這張圖表(圖一)就非常清楚:
同時,就電影與現實之關係來看,我們可以這麼來定義並區分這三類:
第一類:played-back reality 真實的再現,
第二類:rendered reality 營造的現實
第三類:altered reality 改造的現實
第一類完全赤裸,當然可能很煽動,但也可能極不堪。第二類是唯美的、講情調的、理想化過的現實。而第三類是意味最深遠的,也是電影藝術性最高的。為何?因為它是扭轉改造過的,是人工的(藝術 art,即人造 artificial)。它是反日常、反常、幻境、踰越、破壞、顛覆;而情慾性愛,恰恰如此。故而第三類往往較能接近情慾、eroticism 之深層本質。
電影本是高度刻意造假的藝術形式。電影藝術的逼真也絕非自然成就的。有時越逼真,反而越是花了大功夫造假而成的,所有好萊塢級電影皆如此。就聲音與影像搭配而言,同步現場錄音藝術成份並不高,反而最不自然,最人工,反期待的聲音與影像融合,往往才是最高階的電影技術,這也就是 Michel Chion 所謂的 synchresis 聲光鎔鑄效應。
● 聲音如何改造現實
How Sounds Alter Reality
第三類中所說的「抽象聲響」,其實往往是用電子手法作出的所謂「具象音樂」(musique concrète)。這本是具象音樂的一個 paradox 自我矛盾,即具象音樂較之傳統數千年的抽象音樂在聽者耳中感覺反而更加抽象,就因為它經過了電子調變處理,遠離了熟悉的樂器和旋律節奏。
第三類鏡頭中的聲音如何達到改變現實的目的,其手法技術其實是可以量化分析的。這類作品的最佳範例是 Andrew Blake 導演的軟調情色片 “Visual Stimulation” (2000, Lynn Thomas 主演)。

Andrew Blake, Visual Stimulation (2000)
這是很典型的軟核唯美情色,但帶有各種軟性的異色 fetish 成份。如同Andrew Blake 其他片子一樣,內容全是女同性愛(觀眾當然大部份並不是)。首先會注意到的特徵手法是從頭到尾全用不同速度的慢動作播放。而快拍慢放本身即是突出而最簡易的扭曲現實手法。它是一種 time-stretching 時間拉長。但注意,這裡的時間拉長並非第一類 hardcore 硬核色情片中的工作時長競賽式的時間觀,硬核色情的工作是 goal-oriented,有一明確的結尾目標。這裡的時間拉長是指一種幾近永恒的持續靜止,實際上是 timeless 的情慾狀態和氛圍。而在聲音技術上它的最完全搭配自然是顆粒合成 (granular synthesis) 的調變技術,因為顆粒合成可以幾乎無限拉長一段聲響(註:關於顆粒合成應用在情色藝術電影之奇特範例,參見 2003 年的法國電影 Les Baigneuses (The Bathers) 中由法國國家電子音樂研究所 INA/GRM 所長 Daniel Teruggi 所作的配樂,以及 2005 年「前味珈馡」論壇上該片的相關討論。)
另外充斥在此片中的是大量的 delay 延遲反覆,即一般所謂的回音,除了是造成緩慢延續,同樣地烘托出 timeless 效果不可或缺的手法之外,它也非常明顯的是在呼應著視覺上的 echo:即女演員搧打對方身體上前後雙頰而造成的肉波浪顫動,在超慢動作鏡頭下,與電子聲響的 delay 延遲效果完全對應。
還有重要的音響效果就是殘響 (reverberation),它是塑造異樣空間,迷離幻境不可或缺的佐料。聲音的其他各種電子調變 (modulation) 手法,如 filtering 濾波器調變, ring modulation 環狀調變等等,在此片中幾乎也全都用上。總之,在塑造反現實境界,尤其在非機械苦力式的異色情慾及各類 fetish 內容上,這樣的異類聲音就更加合適。
日本噪音藝術先鋒如 Merzbow(秋田昌美)、C.C.C.C.(日野繭子)等結合了情色演出與激進噪音的聲響創作其實是更深地鑽進了某類 eroticism,主要是硬核 bondage 及 S/M 的核心。這更進一步說明了某種恰當的聲音與影像鎔鑄而成的第三結果絕對超過動作原聲或是傳統音樂的力量。
關於在影音結構之中如何「改造現實 alter reality」(相對於 Second Life 式的徹底另建現實),在情色電影以外的聲光應用其實也能提供我們極佳的參照,把問題看得更清楚。比方下面這個表面上毫不相干的例子。在 iPhone 平台上有一個在概念和技術上都極為先進的軟體程式叫作 RjDj。RjDj 軟體的作者在 YouTube 上的簡介影片中相當強調這軟件的 mind altering 功效,稱之為一種「數碼迷幻藥 digital drug」,但我們可以仔細分析一下它的所謂迷幻效果,即用真實影像和真實聲音調變而成的迷幻世界,具體如何作出。請特別注意這段片中結尾由一位使用者 Damian Stewart 創作的段落:
可以發現在聲音上,它對現實聲音經由 iPhone 麥克風採樣收入後所作的複雜處理不外乎大量的延遲(delay,類似通俗說法裡的回音 echo 一再重覆的意思)、殘響 (reverberation,人工製造異樣空間感)、移調(聲音變高或變低)、空間走位(spatialization,聲音在立體聲道空間中迴繞)、各式電子效果 (vocoder, comb filter) 等等。換句話說,與前面發析的 Andrew Blake 影片配樂作法基本相同。(另外可以注意,一些用 RjDj 拍出來的鏡頭都被貼上 “Eargasm”(耳朵性高潮)的標籤。)更多的 RjDj 應用實例還包括: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qEB9q5ljSQ
http://www.youtube.com/watch?v=lr-khifcl-U
所以說,人的感官不難矇騙,聲響能發揮的 mind altering 效果也遠超過我們平常的想像,單單透過對現實生活週遭聲響作的電子調製(這還完全沒提全新的創造),就能產生奇幻現實的恍惚感。這也正是某些情慾鏡頭塑造 eroticism 感所運用各種技術背後的基本原理。
● 三級片與法式三段聆聽
Erotica and the French Modes of Listening
巧合,或是非巧合地,這個三類關係結構,竟然可與 Pierre Schaeffer、Michel Chion、Roland Barthes 的聆聽類別作一類比(註:關於法國理論家的聆聽結構理論,參見 Pierre Schaeffer, Solfège De L’objet Sonore; Roland Barthes, The Responsibility of Forms; Michel Chion, Audio-Vision)。雖然不能完全一對一地套上,尤其第二階段的符號解讀/語意聆聽,傳統配樂並不能完美地與之並論。(這兩套三分法之間的對映或交叉關係我稍後會再補充更新。)然而,他們之間的進化、階級,或說高下 hierarchy 架構,不僅可作對比參照,或許更能相互發明,非常值得琢磨。(參見圖一,下半)
______________ 未完 ______________
情色電影中之聲光結構:論鈴木清順 (下)
http://www.post-concrete.com/blog/?p=553
情色電影中之聲光結構:論鈴木清順 (下)
情色電影中之聲光結構:論鈴木清順 (下)
姚大鈞
原載:http://www.post-concrete.com/blog/?p=553
二:鈴木清順
Suzuki Seijun
有了以上的基本理解之後,下面大略分析一下鈴木清順 (Suzuki Seijun) 畢生藝術成就最高的兩部代表作品《流浪者之歌》(ツィゴイネルワイゼン, Zigeunerweisen, 1980) 和《陽炎座》(Kagero-za, 1981)之中情慾鏡頭的聲音構成和表現手法。
(註:若您看過的這兩部片是中國製造的海盜版 DVD,那麼對這兩片的理解可能會有偏差,因為 DVD 上唯一的字幕中文字幕約只譯出了原對白的五分之一內容。導致比如「時光網 mtime.com」、VeryCD.com 和「夢網影視資料庫」裡的劇情簡介都錯得離譜。建議去找原版 VHS 或 DVD 或在網上下載原版 avi 或是正確字幕譯本。)
鈴木清順的這「大正二部曲」絕非情色片(註:第三部《夢二》不能與前兩部相提並論),然而兩片中之情慾主題和情慾鏡頭極為重要,且處理得耽美、造作、大膽、創新。可以想見的,在鈴木清順這樣的超文學、特藝術(而非「文藝」)的電影裡,情慾鏡頭的處理必定是往高度人工,反動物本能的極端反方向推展。
● 《流浪者之歌》:聽、幻聽、超現實
Listening, Acousma, and Surrealism
《流浪者之歌》是部高度聲音敏感的電影,單從片名所指的這曲小提琴經典即可猜到一二。全片開頭就是頗長的一段 Victrola 留聲機唱盤特寫。這段不大起眼的場景其實非常關鍵,值得精細剖析。
是主角二人在聽著留聲機上薩拉薩蒂 (Pablo de Sarasate) 演奏他的作品「流浪者之歌 Zigeunerweisen」,二人並討論著七十八轉蟲膠唱片上 1904 年的錄音裡演奏者奏到一半突然怪異地、不應當地對著鋼琴伴奏者說的一句介乎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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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段一:薩拉薩蒂:流浪者之歌,原作者演奏版,1904 年錄音(此為完整 mp3,非取自電影中之裁切版)
雖然鏡頭一直保持只給留聲機特寫,並未透露空間場景,但我們從後面敘事推知,兩個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獨逸語(德文)教授,一人洋服(青地豐二郎)一人和服(中砂糺),洋和並置地在屋裡品評著西班牙人演奏吉普賽小提琴曲的唱片並討論著這些只有高段 aesthetes/耽美狂才關心的問題;這個場景就像整部片子一樣耽美、虛無、頹廢、幻奇、「和洋合璧」,可說是無可救藥地「大正時代」。也讓人聯想起同作於大正時期的芥川龍之介短篇《秋山圖》裡討論的這樣一個存在與否,是真是幻的迷惑主題。(註:在《秋山圖》中芥川龍之芥假託清初兩位大畫家王石谷與惲南田談論是否果真親眼見過元代黃大癡的《秋山圖》卷。)
其實,這整段的主題就是聆聽。而這裡聆聽行為的主人倆並未現身(除了一隻手伸進來放唱頭及聽到二人對話外),只有聆聽對象(留聲機、唱片)露面。並且,這裡的聆聽,已經超越了聽傳統古典音樂的抽象式聆聽,而竟然跨越到了具象聆聽的層面,去聽那唱片錄音裡無意中錄下的講話聲(本能辨源聆聽 causal listening),並討論能否聽懂它在說什麼──聽得懂即語意聆聽 decoding/semantic listening,聽不懂即還原聆聽 reduced listening;尤其青地豐二郎用手提起唱頭去重播那句話,而「重播」正是 Pierre Schaeffer 說過進行還原聆聽所必備的過程。
劇中人討論的是:到底是否有人在唱片裡說話?說的又是什麼?而觀眾又在退後一個距離之外,在心中辯論著:這是薩拉薩蒂原版錄音真的就有呢,還是原著小說家內田百閒或編劇田中陽造或導演鈴木清順發明而編寫進去的劇情?此刻,劇中人和觀眾同樣地不解。(註:本片改編自內田百閒的《サラサーテの盤 Sarasāte no ban》及其他小說。聽到唱片裡有人說話應是原小說中情節。)事實上,薩拉薩蒂的錄音裡到底有沒人講話,若不去研究這 1904 年的原版錄音,誰也無從得知。(註:片中對這一句講話聲其實作過處理,特別注意片尾青地到中砂家一景中再播這段時,音響設計者又再疊加了一串日文句子於其中,有可能是已故的中砂說的。)
也可以說,聽,幻聽 (acousma),幻覺,美學,超現實這一串主題在電影第一鏡就已經埋下伏筆。整個接下來的敘事中所發生的許多魍魎情節,都是這個幻聽、幻覺主題的再現。
● 真正「聲音體 」
True Objet Sonore
片中的演員除了包括聲音之外,還有那張唱片本身。這張七十八轉的薩拉薩蒂唱片不僅是這第一鏡頭的主角,也是全片中的要角,因為到了故事結尾,就這張蟲膠唱片竟然成了青地妻子與中砂偷情之證物!青地見到妻子交出這張唱片,立刻狠抽了她一耳瓜子。因此,可以說片中的「流浪者之歌」完全成了一個「聲音體」(sound object/objet sonore) ,而這個「聲音體」已超過原始具象音樂中的「錄音」定義,而成了一個真正實體。
● 嚴重聲光剝離
Severe Sound/Image Disunity
但這段鏡頭告訴觀眾的並不止於此。若反覆重看這段留聲機的鏡頭,我們可以發現另一個暗含的巧思。標題的小提琴曲自片頭打字幕起開始演奏,到工作人員字幕結束後,現出留聲機特寫,鏡頭外二主角的對話,以及主角之一青地豐二郎用手拿起唱針,重播重聽那問題樂段。這時觀眾覺悟到,一開始的這首「流浪者之歌」也就是劇中人正在聽的音樂。
這本來是一個典型的電影把戲,將音樂從敘事外 (non-diegetic) 的配樂突然轉化成敘事內 (diegetic) 的聲音。較近期的一個大家熟悉的例子是 Stanley Kubrick 的 Eyes Wide Shut 的片頭,自一開頭字幕起一直奏著的本應是電影配樂主題曲的華爾滋,直到 Tom Cruise 隨手把卧室音響關掉,音樂同時嘎然而止時,觀眾才恍然大悟那片頭曲原來是家中音響上正在播的一張 CD。
然而在《流浪者之歌》裡,這技巧用得並不那麼單純,還更多拐了個彎。第一次出現留聲機的鏡頭時唱片是在播放著。第二次出現時,片頭音樂繼續演奏時,唱片卻在空轉,唱針並沒放到唱片上。等奏到一半時,主角才用手拿起唱針放下去,而音樂卻反而照常進行,未曾打斷(見圖二)。當青地豐二郎問到這唱片裡是否有人說話時,他把唱針再次拿起來回去重播那一段演奏,畫面卻又再次與聲音吻合。

圖二:青地將唱頭放在唱片上時音樂原已開始
這個細節非常關鍵。我們可以歸納出主題曲音樂在這開頭的段落呈現下面的在敘事內外反覆出入,即 non-diegetic 和 diegetic 之間來回接換的變化:
敘事外(字幕) > 敘事內(鏡頭一) > 敘事外(鏡頭二前半) > 敘事內(鏡頭二後半)
這一開頭就敲在觀者頭上的聲光剝離,等於也宣布了接下來整個敘事開展將呈現的超現實風格。甚至在故事結尾,小稻在留聲機上又放了這張小提琴唱片時,也是唱針放下去數分鐘不聞音樂,之後才突然而起。另外,再次提醒觀者這是前衛作品的不是聲音,而是在海邊眾人圍住中砂的那段完全無聲的畫面。因此,《流浪者之歌》自一開始起直到結束,都是刻意的聲光分裂的。
而聲光剝離代表什麼?它擺明了一切都是假造的,這與好萊塢電影工業的 Foley 音效製作仿真傳統(全部劇中人物的對白以外的背景音如腳步聲,衣服摩擦聲全在錄音室中由一二位 Foley artists 假造而成)完全背道而馳。但刻意的聲光剝離也是六七十年代日本前衛藝術電影的常用手法與傳統(參見大島渚、勅使河原宏等人作品)。
鈴木這兩二部片子同由作曲家河內紀負責配樂。而《流浪者之歌》整體來看,聲響或音樂的用法都是高度收斂的、極簡的,聲音出現的場景極少,幾乎不用傳統所謂的音樂,甚至連 foley 效果音都是很隨意、寫意地偶而用之;全片保留了日本藝術電影中常見的完全寂靜的背景手法,而對白也是在錄音室中毫不模倣場景空間環境而作的高度人工造假味。
● 情慾具象
Ero-Concrète
整部電影沒有一般所謂「配樂」,所有音樂段落皆為劇情中的 (diegetic) 音樂。片中配聲主要由一位打擊樂手奏出,多半是正規打擊樂器之外的各種小玩意樂器。代替一般「配樂」之主題功能的是一種搖砂的聲音,我判斷應該是發自一種叫 cabasa 的,葫蘆外綁有許多小珠的或是類似的非洲打擊樂器。每當有特殊的事件發生或異樣的氣氛時,這搖砂聲就會出現。這聲音主題,加上大量的無 foley 配音的無聲鏡頭,就給全片定下了超現實的基調。而在這基調之上,幾個重要的情慾鏡頭就可隨心所欲地發揮想像了。
第一個情慾鏡頭是帶有戀骨癖的中砂糺(原田芳雄飾)在旅館裡欣賞撫摸著藝妓小稻(大谷直子飾)的細白手臂(圖三)。這鏡頭配的是搖砂聲的背景,之上竟然疊加了串串的牛鈴聲。同樣的搭配又在稍後中砂與自己妻子中砂園親熱的鏡頭中(同由大谷直子飾)再度運用(圖四)。而中砂與好友青地豐二郎(藤田敏八飾)之妻青地周子(大楠道代飾)發生關係時的配樂,是純粹的音量更響的牛鈴聲(圖五)。
這原本與敘事絲毫搭不上邊的、異色、荒誕、意料之外、エログロ (ero-guro, erotic grotesque nonsense) 的聲響選擇,運用在此片中的結果卻反而遠勝過用傳統配樂。除了荒繆 collage 拼貼藝術一加一不等於二的不可說的魔力之外,也可能因為搖砂和串串小牛鈴都是由成群的大數量的細小聲音疊組而成,兩者在某種程度上異常吻合地象徵了肉身接觸肌膚摩擦的顆粒 (grain) 質感 。想得玄一點,這種顆粒感也能與片中一再出現的薩拉薩蒂蟲膠老唱片的溝紋雜音相呼應,營造出全片的大正時代聲響,是此片作為日本八十年代懷舊市場力作的聽覺質感代表。

圖三:中砂糺與藝妓小稲

圖四:中砂糺與妻中砂園

圖五:中砂糺與好友之妻青地周子
片中另外還有兩場重要又極其挑逗的非傳統色情戲。一是青地周子故意挑逗夫之好友中砂,用舌尖替他舔去眼中進的砂粒(圖六)。這個大特寫曾有論者將之比作達利和布紐艾爾的超現實經典《安達魯之犬》中的割眼鏡頭。然而這個鏡頭是完全無聲的,切掉了一切聲音。這有可能是因為它是周子妹妹轉述給青地聽的 flashback。換個角度看,這個越軌行為和鏡頭的視覺本身就夠驚人,因此像《安達魯之犬》一樣不需要任何聲響之助。

圖六:青地周子用舌尖為中砂舔去眼中砂〔沒錯,注意這句標題的諷刺性〕
最後一場煽情戲是在青地豐二郎開始對妻子起疑心之際,坐在客廳裡的周子故意在夫君面前挑逗地吃起一個大而多汁的水蜜桃,之後在她用舌尖舔水蜜桃皮的這個不算短的且特別設計的特寫鏡頭裡(這舌舔桃皮鏡頭又直接回頭指射之前周子去舔中砂眼睛的那一景),聲音配的卻是沒頭沒尾、空間時間徹底錯亂的陣陣蟲鳴(圖七)。這段蟲鳴的具象聲響對於夫妻間的緊張關係和夫君浮起的猜忌心都是極尖酸又深入的刻劃。它更讓人聯想到 Sergio Leone 的意大利西部片傑作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 (1966) 中的電影配音史上經典段落:一家大小被屠殺之前那長達數分鐘持續高音量的人工蟲鳴聲。再一次,這段具象聲響傳達了傳統音樂無法表現的荒繆刺激,也是全片聲光 (反) 高潮之一。
● 《陽炎座》的情慾聲響
Sounds of the Senses in Kagero-Za
再看「大正浪漫三部曲」的第二部:《陽炎座》。
由於故事情節較前一部要錯綜複雜得多,因此,雖然依舊保持一種不倣真的,故意不配環境音的「清順美學」人工調調,但全片中「音樂」部份較前一片多了不少,也有了所謂傳統的電影配樂(雖有許多只是敘事中的音樂,比如 Dixieland 爵士樂是喪禮進行曲)。但設計最成功最有味道的部份恰恰不是那些傳統音樂段落。
第一個情慾鏡頭:松崎春狐(松田優作飾)與品子(大楠道代飾)第二度相遇時,品子在路上寺前水池邊突然以洗髮為由大膽挑之。說時遲那時快,松崎忽地摘下身上斗篷,誇張有如西班牙鬥牛士般地甩了一大圈去接下品子的一頭濕髮。這段鬥牛鏡頭是用慢動作播出,典型的鈴木清順矯情爆笑點子(圖八)。而音樂配的是由著名前衛爵士打擊樂手富樫雅彥擔任的木琴襯底,加上日本笛的獨奏。
這雖像是一般定義的配樂,但細節值得注意。此處所用日本笛應為日本雅樂用的「龍笛」。由於全開孔的無鍵構造再加上日本傳統音樂本來就使用的大量音階外的微音程,在此日本六七十年代前衛音樂式的作曲氛圍下,奏出的是情緒極為濃郁,哀淒又煽情,徹底不可捉摸的曲調。
而松崎與品子的第三次邂逅,在品子的極力勾引下二人終於從品子先脫左襪的行動開始發生肉體關係的這段戲,可說是全片情慾佈置的最高潮,也是全片最造作設計的場景之一。其中用到了二人鏡頭高速來回跳接造成的疊影錯覺,以及足以媲美《色戒》的極不自然男女體位。音樂用的是與之前洗髮鬥牛場景相同的配器,但是,此處用了兩支龍笛,兩支笛子的滑音和微音程交錯糾繞,剪不斷理還亂,寫出二人意志纏綿超過肉體動作的詭異情慾(圖九)。
事實上,作曲家河內紀在片頭字幕亮出時就用了這個相似配器的音樂,可說是本片的主題曲。不過,片頭音樂裡用的不是一對日本龍笛,而是一支龍笛,配上另一支西洋長笛。再加上這西洋長笛奏的是西方前衛作曲傳統的十二音(即一般所謂無調性)旋律,與另一支龍笛的東方飄忽微音程交叉對抗,可以說是很巧妙地隱含了「和洋」衝撞但又糾纏不可分的正統「大正時代氣息」,別出心裁地給全片正確定了位。
以上場景的聲響固然耽美,絕對 high art,但仍不免歸於先前所說的第二類「配樂」的保守範圍,而《陽炎座》全片最奇特的情慾戲當屬松崎無意間撞見イネ(由德國來日本的金髮美女,楠田枝里子飾)獨自在房裡自慰的情景。這段戲的畫面處理得相當含蓄,イネ全身和服,背對鏡頭獨坐於蓆,只露出一足,除了喘息的自言自語外,導演只用了攤開於蓆上的春畫書(注意,這些木版刻本即為當時的 erotica/pornography),以及她手中最後鬆開的淫具來交待這回事。而イネ的自慰獨白內容非常關鍵:只有我們女人才懂得欣賞墳頭的花兒最美這種日本美學(圖十~十二)。
這裡的聲響設計絕妙:觀眾聽到的イネ的喘息和獨白聲是不顧攝影機與主角間的距離關係,是違背真實空間感的,因為イネ背對觀眾,但我們聽到的人聲是イネ在錄音室作後期製作時重錄的貼近麥克風,就像對著我們面發出的喘氣和獨白。而在這人聲之外配上的並不是「音樂」,而是日本能劇中極特殊的男演員唸白。並且這充滿陰鬼肅殺之氣的能劇唸白,又是加過人工殘響以造成遠距空間效果的。如此一女一男、一近一遠、陽間陰間、現實空間/內心空間、再加上獨白表述之幽暗美學、以及主角的自我肉體情慾,拼置出一幅過目就不可能忘的「清順 tableau」。
可以注意,在這類情慾鏡頭中大膽地配上牛鈴或是或是蟲鳴或是能劇唸白,其效果可以極佳,但它是如如何運作的?分析之,可知這時由於影像當前,觀者心中並不會對聲音作 causal listening,亦即辨認發聲源的第一段本能聆聽,反而由於眼見視覺的強壓之下,聲響只能以感官直覺地去體驗,可以說也就是一種「被迫的還原聆聽」。而這裡的被迫,並非像具象音樂發明人 Pierre Schaeffer 要求的除去視覺輸入的那種還原聲響之物理特質的純粹耳聽,反而是遭到視覺強勢當前,卻無法與聲音理性聯繫時,壓抑住耳朵的辨認發聲源本能而作的抽象寫意式還原聆聽。
● 電影語言之情慾性
Towards An Eroticism of Film Language
以上只是大略談談硬技術,沒談軟理論,但情色電影中聲音發揮的創作空間和理論空間都很大。情慾、eros 的本質是接觸、交合、完整,而電影之構成也是影像與聲響二者間之耦合。無論任何類型的電影,總是流露著一種影像與聲響終極融合的永恒欲望,即使在默片時代就已經如此。甚至該說默片尤其如此(不論它是否配上現場的伴奏音樂),而現代藝術電影中的突然無聲片段,只會引發我們對接著出現的聲音事件的加倍關注。即便在我們反覆討論過的聲光分裂的架構下,聲音與影像間的那種彼此欲望的關連,也永遠是共構關係。
電影語言本身即是情慾,情慾電影因而成為再次思考電影運作本質的極佳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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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色電影中之聲光結構:論鈴木清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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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件黑色會新成員
除夕往佛寺探望老友恆實。數月不見,法師瘦了,但精神依然,相見甚歡。天南地北地聊著,見著這高科技和尚的身外電器幾乎全黑或全改黑,我提起陸揚帶頭我們一幫人在開心網上成立了「硬件黑色會」群組,永遠先鋒的法師痛快地說,把我加進去!

Powerbook G4 全用黑色 gaffer tape 貼滿(我自己的 G4 是黑帶橫貼)

iPhone 外膠套自然也是黑色(iPhone 中為戴著聖誕帽的佛寺新成員 Louie the Giraffe 長頸鹿陸易)

喜見寺中 Nikon D70 也全用 gaffer tape 貼成素黑 (Nikon 早自 F3 單反底片機身起被意大利設計師加了一道違反設計天理的紅槓,竟沿用到今天沒人吭氣,貼掉這道恐怖紅槓也是我拿到機子後作的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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